鄭浩盯著卑微到極致的瘦高男，沉默片刻，拿起對講機，詢問其他人的意見：“你們怎麼看？”

對講機始終處於通話狀態，瘦高男的一番說辭，都透過對講機傳到了其他人耳中。

通訊頻道靜默無聲，數秒內無人說話。

接納來路不明者，可不是一件小事。

眾人有心幫助弱小，卻又擔心節外生枝。

“先調查清楚，才有發言權。”周嘉華率先說道。

“沒錯。搞清楚情況，再下定論。”葛洪濤的發言老成持重。

鄭浩輕輕點頭。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。

“別跪著了，起來吧。除了你倆，還有其他人嗎？”他正色看向雙膝跪地的瘦高男。

瘦高男聞言，扶著膝蓋站起，神情忐忑，吞吞吐吐：“有……但不勞您費心，我們不惹麻煩，而且自備食物！”

“幾個人？”鄭浩直入主題。

瘦高男猶豫片刻，低聲說：“五個人。”

“他們人呢？”鄭浩環視四周。

“您答應了？”瘦高男喜上眉梢。

“答不答應，要看過才知道。”鄭浩的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。

瘦高男神色一凝，繼而舒緩，重重點了點頭。

他再次仔細端詳了一番鄭浩的面相，又透過敞開的車門，往車內看去。

見車內有兩個年輕女孩，他先是眉頭一皺，又見她們不像被脅迫的樣子，才放下心來。

他挺直腰板，卑微之色一掃而空，鄭重開口：“他們就在附近。我這就帶您去見他們。”

“慢著。”鄭浩擺了擺手，“你似乎搞錯了什麼。要見，也是你把人領過來給我們看才對。”

“這……”瘦高男有些為難，看了看橫在車道上的農用拖拉機。

“怕我們趁你不在開溜？”鄭浩輕笑，“大可不必。我們要是想走，你能攔得住嗎？”

瘦高男扯了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，眼神瑟縮，顯然明白鄭浩並非在虛張聲勢。

“高大哥，你去吧，我在這守著！”一旁的年輕人說話了。

年輕人稚氣未脫，看起來像個十八九歲的農村娃子。

瘦高男盯著年輕人看了幾秒，語氣嚴厲：“不，你跟我一起去叫人。”

轉頭看向鄭浩，他放軟了語氣，“麻煩您了。等我十分鐘，我馬上把人帶來！”

鄭浩抱臂不語。

瘦高男帶著年輕人離去。

年輕人回頭瞅著停在收費站前的車隊，低聲抱怨：“高大哥，你為啥不讓我留下啊。沒人看著，他們跑了咋辦？”

高姓男子輕嘆一聲，拍了拍年輕人肩頭，“他們要是真想走，你我根本攔不住。要是強行阻攔，說不定還會有生命危險。”

“不是吧，連高大哥你都攔不住他們？”年輕人驚訝的瞪大雙眼。

“豈止攔不住。”高姓男子後怕不已，“幸虧他沒有起殺心，否則我現在能否活著都是兩說。”

“怪不得你剛才又是乞求又是下跪……”

“一碼歸一碼。”高姓男子搖頭，“是我們有求於人，自然要放低姿態，跟打不打得過沒關係。”

交談間，兩人來到一處半毀的小屋前。

推開房門，高姓男子深吸一口氣，對著黑暗的屋內說：“咱們得救了！”

……

車隊那邊。

見兩人走遠，鄭浩二話不說，來到堵住道路的拖拉機前，單手拽住車頭，就像拖老黃牛一樣，用蠻力將其拖離車道，疏通了道路。

接著，他返回座駕旁，拿起對講機，“所有人不要下車，注意觀察四周。”

放下對講機，對車內的黃曉曉說：“無人機保持警戒，一但發現異常，立刻告訴我。”

下達指令後，他並未上車，而是倚在車旁，眺望兩人離開的方向，默默思索。

鄭浩一向樂於吸納有潛力或有一技之長的人，來強化團隊實力。

但他也不是無條件的收人。目前，加入隊伍，成為核心成員的人，幾乎都有一個共同點，那就是受他搭救過。

先被救下，再加入團隊，是順理成章的事。用這種方式吸納的成員，很難不對團隊產生歸屬感，構築起來的關係，也相對牢固。

相比之下，他人主動請求入隊的話，分量太輕，難保入隊者能對團隊產生幾分歸屬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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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上，這個瘦高男明顯有他自己的小圈子，自然更難被吸納入隊，難以成為團隊的助力。

如果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，他現在就該下令離開了。

但鄭浩沒有這麼做。一方面，是尊重周嘉華和葛洪濤的意見，打算搞清楚情況再下定論；另一方面，他並未從瘦高男表情中，看出圖謀不軌的跡象，因此也想再看看情況。

十分鐘後，瘦高男和年輕人領來了三個年齡各異的女人。

一老、一中、一少。

年齡最大的女人足有六十歲出頭，皮膚蠟黃，滿臉褶子，還有些許老人斑。穿著一身花棉襖，包著藍色碎花頭巾，一看就是個農村老太太。

中年女人看起來像三十歲，也可能是四十歲。臉上的脂粉似是被蹭掉了不少，顯得一塊白一塊黃。穿著粉紅色加絨坎肩，短裙，肉色絲襪。打扮得不倫不類，不像做正經行當的人。

年輕女孩只有十八九歲，衣著樸素，頭髮簡簡單單紮成麻花辮，是個農村女孩。

瘦高男扶著老太太，年輕小夥牽著女孩的手，中年女人則無人作伴。

從幾人的站位，不難推測，老太太是瘦高男的長輩，或許是母親；女孩是年輕小夥的女友，也可能是妹妹。

看到三個女人，鄭浩就明白，瘦高男沒有說謊，他們之所以守在這裡，就是為了搭車去臨淵市。

現在的問題就是，該不該出手相助，讓他們搭這個順風車？

車上眾人也看清了來者的面貌。

鄭浩再次拿起對講機，徵求眾人的意見，“該不該允許他們同行？”

“車上空位還很多。”周嘉華的意思很明確。

“都是些可憐人，救了吧！”老胡說得更加直接。

“咳咳。”這時，王鵬程發話了，“華哥、老胡，我有不同意見。”

“他們的確不像壞人，咱們的確有餘裕讓他們搭車。”

“但救人總歸不在咱的計劃之內。這次救了，下次再遇到想搭車的，救還是不救？要是能救則救，咱們不就變成保姆團了嗎？”

王鵬程一席話說完，通訊頻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。

說白了，就是獨善其身的思想在作祟。但這也不無道理。雖然目前尚有餘裕救人，可救來的人會不會給他們增加負擔，會不會產生不穩定因素，還很難說。

鄭浩放下對講機，看向蹣跚走來的二男三女，對為首的高瘦男問：“這就是全部人？”

高瘦男面露忐忑，“沒錯，就我們五個。我們都是數次躲過怪物追殺的人，保證不會給您惹麻煩！而且自備糧食，不會吃您一口飯！沒空位也沒關係，有個落腳的地方就成！”

鄭浩看了看目露乞求之色的幾人，又回身看向車隊裡的校車。

校車上的人發現車隊遲遲不挪窩，早就忍不住竊竊私語。

有人眼尖，目睹了瘦高男與鄭浩交涉的全過程，大致猜到了正在發生的事。

他附耳跟身邊相熟的同事耳語：“這是又有人要加入了。”

旁邊人一聽就皺起了眉頭，“還有人要加入？他們坐哪？不會要來跟咱們擠一輛車吧！”

“啥？車裡已經這麼擠了，還要來人？”有人語帶嫌棄。

“就是說啊！”

“肅靜！”趙喆厲聲怒喝。

車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
鄭浩沒有在意校車裡的喧囂，接著跟高瘦男說：“你們自己沒有車？為何一定要跟著大車隊呢？”

“車倒是有。”高瘦男嘆息道：“但是我們不敢獨自上路啊。我遇到過跑得特別快的喪屍、力氣特別大的喪屍，還遠遠看到過更恐怖的喪屍……我知道，就憑我們自己，根本沒能力順利抵達臨淵市！”

“有車是吧。”鄭浩抓住了高瘦男話語中的重點。

他想了想，提出一個折中的方案：“這樣，我允許你開車跟著我們。但有言在先，中途若遇危險，別指望我們分心保護你。而且，假如你膽敢做出妨礙我們的行為，別怪我連你一起打。”

瘦高男愣了愣，面露愁容，欲言又止。

他看得出來，這大概是對方做出的最大讓步。再不答應，就有些不知好歹了。

“好吧。”瘦高男無奈應下。他俯身握住老太太的手，柔聲道：“媽，人家答應帶咱們走了。”

不料，老太太卻突然甩開他的手，語氣刻板道：“兒啊，你老實說，要沒有娘拖你後腿，你是不是早就能走了？”

“這……媽你別這樣說，啥脫不脫後腿的。”

“唉，你不說，娘也知道。”老太太顫顫巍巍說道：“世道亂了。身強力壯的年輕人，才是有用的人。像娘這樣七老八十的人，活著，除了拖累你們年輕人，還能有啥用啊！”

“你看，要是沒有娘拖累你，像你這樣殺得了妖魔的棒小夥，別人還不得搶著要啊。”老太太長吁短嘆，聲音哽咽。

“別管娘了，讓娘自己……”

“媽！”瘦高男撲通一聲跪下了，輕輕抱住老太太顫抖的身子，不讓她把話再說下去。

鄭浩默默注視著這一幕，鼻尖有些酸澀。

他表面上並未表現出情緒波動，故作不耐的開口，“阿姨，我可不是在刁難你們。恰恰相反，我已經給予了你們足夠的耐心和善意。”

對上高瘦男含淚的目光，他揮揮手道：“別磨蹭了，快去開車。對了，還沒問你叫什麼呢。”

“高大柱！”高瘦男留下一個名字，匆匆開車去了。

除了這對母子，另外兩女一男也各有不同的反應。

女孩顯得很怕生，始終拽著年輕小夥的手不肯撒開。

中年女人則上下打量著鄭浩，又把目光轉向車隊，試圖透過車窗看清車內。

不一會，高大柱開著一輛破破爛爛的五菱宏光回來了。

引擎轟鳴，車隊再次啟程，只不過後面多了一條小尾巴。

一路上，他們並未遇到設想中的危險。唯一拖慢他們進度的，就是路上時而出現的，撞得稀碎的車輛。

到後面，每行駛一兩公里，他們就不得不停下來，利用“劍齒虎”的電動絞盤，將擋在路上的報廢車輛牽引到一邊。

眾人注意到一點，部分撞毀的車輛，有過被牽引拖拽的痕跡，這說明早在他們之前，就有車隊從這裡經過了。

只不過，之前經過的車隊中，明顯沒有校車、卡車這樣的大型車。

因此，眾人不得不二次牽引報廢車輛，繼續拓寬道路，才能讓校車和卡車順利透過。

值得慶幸的是，高速公路上，喪屍幾乎絕跡，進化喪屍更是不見蹤影。

這是理所當然的事。畢竟城市才是喪屍的大本營。喪屍數量與災變前的人員密集程度成正比，進化喪屍的數量更是如此。

然而，由於需要頻繁清理擋路的障礙，直到傍晚，車隊也才走出不到一百公裡。

眼瞅著夜幕即將降臨，眾人商議過後，決定不再繼續前行，轉而在最近的高速公路服務區過夜。

其實，高速公路服務區，除了能補充物資外，並不算一處合適的過夜地點。

相比空曠的高速路，服務區的喪屍數量，無疑要多很多。

但鄭浩並不特別擔心。

這個服務區的規模不算很大，他只需開著強效透視逛一圈，基本就能將服務區的情況盡收眼底。

有幾頭喪屍，有沒有進化喪屍，都是一目瞭然的事。

車隊停靠在停車場。

停車場距服務區主樓尚有幾百米，周圍是一片開闊地，視野良好，無需擔心被喪屍偷襲。

眾人商議後，決定讓大夥都放放風。坐了一整天車，進化者尚且無恙，但普通人都腰酸背痛，累得夠嗆。

車門開啟，人們三三兩兩下車，眺望著西沉的金紅夕陽，呼吸傍晚微涼的空氣，伸著懶腰，舒展僵硬的筋骨。

夕陽的輝光映在他們臉上，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。他們的表情也不再死氣沉沉，而是漸漸有了希冀的神色。

普通人享受著這難得的美景，鄭浩卻沒辦法早早放鬆下來。

“江寧、郭磊，拿好武器，跟我走一趟。”鄭浩挎上儀刀，拉動手槍套筒，遙遙望向數百米外的服務區主樓。

灰撲撲的主樓毫無生氣，在血紅殘陽的映照下，顯得愈發森然。

終究需要深入調查一番，才能確認是否真的安全！

第161章 旅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