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漸漸墜入夜色的夢境裡，把落日的餘暉輕輕抹去，有眼色的雲朵紛紛跑開，把斑點的星光留給了人世間。

“好吃嗎？”

喝著一罐“尹藤園”品牌的即飲茶，林增羨放鬆地靠在椅背上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，任由晚間的風圍著自己的衣領嬉鬧，享受著一段毫無壓力的時光。

“好吃。”

不接受高檔餐廳的招待，但是接受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便宜又量大的奶油冰淇淋，柳智敏抱著冰淇淋盒子，坐在林增羨旁邊，悶頭對付著甜品。

“現在能這麼吃，等你以後當了練習生，是不是就不能輕易吃這些東西了？”

林增羨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整齊的紙巾遞給柳智敏，然後看著她接過紙巾仔細擦了擦嘴巴，最後再開口丟擲了提問。

“我……應該，要管理吧。”

看到林增羨遞來紙巾的時候，柳智敏就猜到這個人可能要說點什麼了，卻沒料到開口會是這麼一句已經預設她當上練習生的話。

“真是辛苦。”

收住話尾，林增羨只顧著喝飲料，喉結一動一動的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
又挖了一勺冰淇淋放進嘴裡，柳智敏向後靠著座椅，以極小的幅度偏轉視線，試圖觀察陷入安靜的林增羨。

轉一點，看不到……

別別別，轉太多會被發現的……

就轉一點，這樣什麼都看不到……

就轉一點……

心裡反覆折騰過以後，她總算調整好了視線。

林增羨完全沒有在看她，就只是悠哉悠哉喝著茶飲料，看著江面。

所以呢？這就結束了？

不替柳智恩那家夥說我兩句嗎？

林增羨沒說話的時候，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，要堅決“抵抗”，絕不讓步。

結果，林增羨真的不說話了，她反倒有一種用力過勐，閃了自己腰的感覺。

“哥哥，你贊同，我，練習生？”

終究是十五歲的孩子，柳智敏咬著勺子想了半天，最後還是選擇說了一句自認為不會暴露“和姐姐慪氣”這個心思的話。

“贊同啊，為什麼不贊同？”

完全看不出來林增羨有想勸說的意思，在柳智敏看來，這個人語氣放鬆得就像是徐佑麗在和她說話一樣。

“我……”

勺子一歪，眨巴眨巴眼睛，柳智敏不知道該怎麼說了。

“苟富貴，勿……你以後成了大明星，別忘了給我簽名。”

把前半句柳智敏聽不懂的話收住，林增羨臨時改口，還是沒有柳智敏一直在提防的勸說。

“其實，我，沒想好。”

不知道是因為提防太久洩了勁，還是覺得自己這樣在林增羨面前小孩子氣沒意思，柳智敏肩膀的線條一鬆，抱著冰淇淋盒子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，聲音也低沉了一些。

“我，想當明星，喜歡，舞臺，感覺，可是……”

可是，此時的柳智敏覺得心裡沒有底氣。

說不上來具體的原因，就像走在懸崖邊上，隨時都會一腳踩空的感覺。

“哥哥，如果，是你，怎麼做？”

放下了剛才那些無意義的“小孩對大人的提防”，柳智敏轉頭看著林增羨的側臉，真的想得到一些答桉。

“我不瞭解練習生，沒辦法判斷做這件事有多麼好或者有多麼不好，但是我想問問你，如果以後你不去做這個，你會不會覺得生活裡缺少了一部分？”

依然看著江面，林增羨的表情不再像剛才那樣輕鬆，多了幾分柳智敏此時還讀不懂的懷念。

“會。”

做不到完全聽懂，但也能聽懂70%，柳智敏的回答立刻出口，沒有猶豫。

“兩個問題，如果你最後出道了，你能不能承受一個不是正常人的生活？如果你最後沒出道，你還能不能迴歸到正常人的生活？”

轉頭也看向柳智敏，林增羨看到了小丫頭眼裡的迷茫。

她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回答。

“你不用把答桉告訴我，可以慢慢想。”

林增羨當真沒想過去聽她的回答。

摔一跤，栽跟頭，這是一定的。

區別就在於，摔得頭破血流以後，是繼續往前走，還是選擇回頭，亦或是再也站不起來。

至於最後這一點，林增羨倒不會擔心，以柳家的家教和實力，她不會站不起來，就算到時候真有什麼棘手的困難，馮露和裴東燦也不會袖手旁觀。

這是屬於她的幸運，如果失敗了，還有退路。

“但是等你得出答桉以後，一定要真誠地告訴你的家人。”

抬起手停頓了一下，林增羨最後還是把手心落在了柳智敏的頭頂，輕輕拍了拍。

“你姐姐一直在告訴我，智敏已經長大了，平時都很懂事。那麼，你既然長大了就要多考慮身邊的人，我知道你平時在學校和同學們相處的時候應該都做得不錯，但是在面對家人的時候，也要這樣。”

朝夕相處，自然而然，所以才容易忽略。

“你的確是在決定你自己的未來，但你是你家庭的一員，你的未來好或不好，都會影響你家庭裡的每一位成員，你的每一位家人都愛你，如果你有任何不好，他們都會難過。”

收回手，林增羨也隨之收回了視線，再一次看向了江面。

“我，沒有想，騙姐姐……”

悶著頭，柳智敏深吸一口氣，聲音裡沒了剛才那一點不服氣的委屈。

“你在意同學朋友的目光，你姐姐沒有理解這一點，作為比你年長的親人，她以後是可以多想一想，但是你不告訴她你在意，就不能怪她不理解你，真誠都是相互的，你姐姐幫你在柳叔叔面前說好話，可是你甚至沒有把心裡的想法都告訴你姐姐。”

把手上的罐子放到長椅上，林增羨拿出手機，拍下了江面的夜景。

自從羽生愛理走了以後，他就經常會隨手拍下自己看到的風景，然後發給那個已經無人使用、卻一直都話費充足的號碼。

“我很羨慕你。”

上揚著的語調，並不低沉的情感色彩，林增羨這句話讓柳智敏抬起了頭。

“羨慕？我？”

被林增羨的語氣帶動，柳智敏從低落的情緒裡拔出來了一些。

“我比你年齡還小的時候就出國讀書了，這十幾年都是自己照顧自己，我也很想身邊能有家人像你姐姐說你那樣說一說我。”

笑得眼睛也眯起來了一些，在柳智敏注意不到的視角裡，剛拍了照片的手機在林增羨的手心上轉了轉，然後被輕輕握住了。

看著林增羨的笑容沉默了許久，柳智敏低下頭，咬了咬嘴唇。

“要珍惜。”

男人溫熱的手心再一次覆蓋在女孩子的頭頂，好像晚間的風裡被揉進了午後的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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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
女孩子慢慢點點頭。

“徐佑麗是你的好朋友，你相信她，對嗎？”

男人的手心在女孩子頭頂輕輕拍了拍。

“嗯。”

女孩子立刻點點頭。

“柳智恩是你的姐姐，你相信她，對嗎？”

男人的手心在女孩子頭頂輕輕揉了揉。

“嗯！”

女孩子用力點點頭。

“走吧，去接你姐姐。”

男人的手心離開了女孩子的頭頂。

女孩子抬起頭，看到了男人的背影。

高挑修長，卻一點都不單薄。

“林哥哥！”

女孩子跑起來，追上了男人的背影。

她的笑是感謝的。

她跑到男人身邊，拉住了男人的胳膊。

她的笑是俏皮的。

然後，拉著男人繼續向前跑。

她的笑是有聲音的。

在晚間的風和江邊的夜景下，跑得似乎比時光快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