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劉煥輕輕放下手中的上等青瓷茶杯，捏著一顆棋子在手上打轉，抬頭笑眯眯的看著沉吟不語的楚王馬光惠。
馬光惠微微一笑，剛想落子，卻不料手中的棋子竟一不小心掉落在棋盤上，將棋盤上已經落下的棋子彈開打亂。
“恨，如何不恨？我在前方率軍浴血奮殺，而他們則在京城重地屢次阻攔徵糧的朝廷命官，如若不是我這所謂的楚王手上掌握軍權，早就被他們架空，從而任意擺佈了……”
楚王殿下抬手將棋局恢復原樣，先前自己的確被這南漢廣明皇帝的一番言語撥亂了心絃，以至於心關失守，被劉煥趁虛而入，探知到他馬光惠內心中的想法。
二人都稱得上是高手，在這涼亭之中的一言一行，一舉一動，都斷然不會只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，其內定然是隱藏著更深層次的用心和用意。
“只不過倘若君想藉此，使我矇蔽心智，作出有利於大漢卻不有利於我楚國的行為，倒是有些痴人說夢，異想天開了……”
“我馬光惠的確恨他們，恨不得將他們一個個誅殺九族，發配邊疆，家族的錢財盡數歸我大楚國庫，可本王無論到何時何地，也絕不會如此做，絕不會自掘墳墓，自己找死。”
劉煥心中瞭然，知道啊，眼前這位楚王殿下面雖然對楚國豪族們極其怨恨，卻不會展開血腥清洗，因為一旦如此做，雖然表面上對他馬光惠來說十分有利，日後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有別人對其掣肘。
可放長遠看，要是果真這麼做了，那肯定就是自掘墳墓，馬楚王朝也會在短時間內剎那崩碎！
就連劉煥也不得不承認，眼前這位年齡未及20，也就是不及弱冠之齡的楚王殿下，其政治眼光、手腕以及軍事才能，就已經超越了大部分年過半百，甚至古稀之齡的古之帝王。
如若不是當下楚國這局勢實在是糜爛，劉煥相信日後之天下間無論如何都會有這馬光惠的一席之地。
甚至劉煥都在懷疑，若是將馬光會放在自己屁股底下的這個座位上，成為國力鼎盛的南漢的皇帝，是否會比自己還有更大的作為……
搖了搖頭，摒棄心中的雜念，繼續與眼前的楚王殿下靜靜下棋，佈局天下。
“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，朕自然相信楚王做不出這種自斷根基的舉動，只不過現如今時局使然，你我今日既然坐在這涼亭中議事，就須得談出來個結果，不然便只能兵戎相見，屍橫遍野了……”
馬光惠嗯了一聲，就在此時，遠處近衛控鶴軍的陣前有一人忽然一敲鑼鼓，高聲喊道：“正午午時三刻……”
楚國宮廷御林軍立刻緊張起來，整整兩千人當即向前踏出一步，腰間戰刀抽出半寸，死死的盯著對面壞了規矩的南漢士卒。
而兩千名南漢禁衛控鶴軍也不甘示弱，同樣向前踏出一步，手中戰刀直接拔出，明晃晃的刀刃在日頭的照耀下閃閃發亮，一瞬間，殺氣畢露！
兩軍對峙，局勢一片緊張！
坐在涼亭中的皇帝劉煥卻毫不在意，輕輕抬手向後揮了揮，控鶴軍士卒當即向後退出一步，手中戰刀全部歸鞘，齊刷刷的摩擦聲聲音瞬間大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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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請楚王不必在意，只不過是打更報時罷了，何必要刀劍相向，豈不傷了和氣？”
馬光惠沒有說話，卻也是抬手做了個手勢，楚國士卒也當即收刀歸鞘，手掌依舊摁在刀柄上，例如先前一般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南漢士卒。
“已經晌午了，況且又是冬日，坐這也有一個多時辰了，天寒地凍，還請楚王快做決斷，也好讓朕下去犒勞犒勞自己勞苦功高的五臟廟……”
楚王殿下沉吟不語，半晌之後捏起一枚黑子，與上一枚棋子疊放在天元位置上，“再加一條。”
“君的意思，寡人大抵已經知道了，無非就是日後等你劉煥問鼎中原，權傾天下之時，封我馬光惠一個楚王的爵位，並許諾世襲罔替，有封地，無實權，是否？”
見到劉煥微微點頭，馬光惠長舒一口氣，悠悠嘆氣一聲，“加的不多，只是一州之地而已，我馬氏一族，日後在潭州府必須是說一不二，必須是真真正正的土皇帝，換言之，日後的潭州府，將是我楚王的封地！”
劉煥這次並沒有微微點頭，抬手摸了摸略微有些胡茬的下巴，當即搖頭拒絕道：“此事絕不可能，楚王不要再想著這樣的條件了，一國之內，四海皆為王土，又怎可能讓這潭州府，為你馬氏一族說徹底掌控！”
“如此這般，國之不國，朕又算得上是什麼人！”
劉煥砰的一聲從席子上站起來，雙手負後，身軀微微前傾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馬光惠，“換作是你，此事你又如何能答應下來！”
戰刀出鞘的鏗鏘聲響瞬時響徹，兩國士卒蜂擁向前，佔據涼亭兩側，雙方之間距離只有區區幾步遠，而涼亭中的馬光惠則也是緩緩站起，也是像劉煥一般的站姿，雙手相扣放在身後。
二人的面龐幾乎要貼在一起，四目相對，縫隙空氣中彷彿有絲絲電光閃爍，劉煥眼神兇戾異常，馬光惠的眼神則是一片憤怒。
“當真不可？”
“斷無可能！”
整片天地似乎也在這一刻徹底凝結，肅殺之氣隨著肆虐的寒風，在這冬日之下的天際間來回盪漾，一片寂靜，彷彿落針可聞。
沒有任何人膽敢在此時發出任何一絲絲的動靜，彷彿哪怕只是挪動一下腳步，都會使得膠著至極的場面瞬間崩裂，隨之而來的，則是廝殺與死鬥！
“封王，封藩，世襲罔替，與國同壽！朕的底線就是這些，就看楚王能不能答應下來了……”
馬光惠沒有言語，二人繼續僵硬著身子，保持先前的姿勢，兩對赤紅的雙眼死死凝視著對方，似乎就要將眼前之人生吞活剝一般……
忽然，楚王殿下站直身子，而後輕輕點頭，頹然的一屁股坐在席子上。
“好……”